要课纲用《诗经》,要镇暴用《尚书》──这样真的可以吗?

文章   2020-08-05  阅读 408 次

要课纲用《诗经》,要镇暴用《尚书》──这样真的可以吗?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这几个月文白之争战到遍地烽火,我这专栏或别人的专栏每天洗版引战,但论战这词说起来大旗昭昭,其实也不过就贵圈的小茶壶小事件,可能真的像乡民那句名言,喊声时万人响应,实际上不知道几人亲临到场。

而相比我们这边的小弱弱相残,另外一桩国际关注的大新闻可能是中国的十九届党代表大会。面对大国强国崛起随伺在侧,我等公知觉青即便有一番观察评论,但终究还是很难出网路同温层,更遑论翻墙越界这样高难度的技术与屏蔽。相比之下,我想到的是那些西汉的经学家,他们受习儒术,专守一经,照理说也不过是个通经鸿达的儒生,却可以堂皇之进入朝堂,透过运用所学所治的经书以参与政治。而这就是我们说的「通经致用」这个词最本源的解释。

看看(又学立纲),假设一下若十九大召开的人民大会堂里、或当年国大代表开会的中山堂,全都换成中文系的经学教授排排坐,治《礼记》直接接管内政部,治《春秋》的管教育部;治《尚书》当行政院长,那是一个什幺样的局面?皮锡瑞在《经学历史》里所描述的西汉经学就是这幺一回事:

武、宣之间,经学大昌,家数未分,纯正不杂,故其学极精而有用。以〈禹贡〉治河,以〈洪範〉察变,以《春秋》决狱,以三百五篇当谏书,治一经得一经之益也。当时之书,惜多散失。(皮锡瑞《经学历史》)

两汉之所以被称为「经学昌明的时代」,大guy也94这样来的。要强调的是此处所谓的「昌明」,可不仅是把经学当成学术研究或文献考据的史料而已,「治经」有实际的效用,所谓「拾青紫如地芥耳」(汉代丞相太尉赐「金印紫绶」、御史大夫赐「银印青绶」)。在汉代研究经学基本上就等于甲等特考,除了可以直接任官,更狂的是这些儒生经师,又将六经当成现实生活的依据,甚至依法行政的準则——水利署直接以《尚书》〈禹贡〉当作治水、防洪的準则;警政署以《尚书》〈洪範〉预测颠覆国家暴动;法官用《春秋》当作判例来审案,或用《诗经》来当作课纲教材教育天子。试想到了那个时代,国文学好可以直接领年金,请问谁还要考那些脑烧的默写和解释?

你问这时代的儒者是否太ㄎㄧㄤ?但这又不是经师讲干话而已,这些事件桩桩本本,皆有史料可考:

(夏侯)胜少孤,好学⋯⋯会昭帝崩,昌邑王嗣立,数出。胜当乘舆前谏曰:「天久阴而不雨,臣下有谋上者,陛下出欲何之?」王怒,谓胜为妖言,缚以属吏。吏白大将军霍光,光不举法。是时,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昌邑王。光让安世以为泄语,安世实不言。乃召问胜,胜对言:「在洪範传曰『皇之不极,厥罚常阴,时则下人有伐上者』,恶察察言,故云臣下有谋。」光、安世大惊,以此益重经术士。

之前讲古代文白之争的时候,我们介绍过被称为「今文尚书」网红夏侯胜。当时昌邑王专政,夏侯胜观天象,报告圣上:「天黑黑会不会╱让我忘了你是谁」(那是孙燕姿吧),应该是说阴天没下雨,可见臣下有人想要造反。昌邑王刚听到先翻了一个华丽的白眼,想说这儒生在那边讲干话妖言惑众,将夏侯胜收押了。未料权臣霍光真想要造反,后来找夏侯网红一问才知,因为他文言文学得好,默写都考一百分,正好背过〈洪範〉「厥罚常阴,时则下人有伐上者」这一段,结果惊得朝堂上人人吓到吃手手,发现古文真的不能随便读一读而已,要好好重要这些经师儒生才行。

至于《诗经》如何当谏书,同样也有史事可佐证。前面说到霍光等废黜了昌邑王,于是昌邑王的老师王式因而被问罪,问他怎幺没有好好教育太子咧?王式解释说:

臣以诗三百篇朝夕授王,至于忠臣孝子之篇,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;至于危亡失道之君,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。臣以三百五篇谏,是以无谏书也。

这个王式可以说是当时地表最ㄎㄧㄤ的太傅无误,我猜昌邑王如果还在,他本人应该也会相当震惊。老师讲授《诗经》,讲到忠臣孝子就说这个背起来等等默写十遍;讲到乱臣贼子无道之君,讲着讲着就哭哭了。让我想到之前文白大战的时候,新闻讲国文老师说「教苏轼的〈赤壁赋〉、李白〈静夜思〉,学生都会学到哭」(确定不是默写背到哭吗?)但重点是,老师您自己在那边哭哭请问有用吗?是不是应该问学生说,啊你怎幺没感觉?(谜之声:学生只是睡着了)。但从中我们又可以看到另外一则,古典时期延续到今日的、沿波讨源的神秘主义传统。

事实上就像学者葛兆光所说,汉儒有写《新语》、「游汉廷公卿间」的陆贾,也有更积极参与政事,在庙堂中指点皇帝「定汉诸仪法」的叔孙通。对明清被科举僵化体制给箝制的士人来说,汉代确实是一个重用读书人的好时代(只是「通经致用」的办法有点超展开)。但也就像今日我们对博士学者治国的质疑,知识是否能完全等同于行政力,而学术的专业能否照应实务的变化,这难免会遭致质疑。但历史证明虽然汉代士人知识饱满,重气节且清议时政,但在君主集权、外儒内法的大背景下,发挥仍然有限。风俗淳美的好时代是真的过去了,还是还未到临?我们不妨继续看下去。